在我童年居住过的那所大院里,曾经有一对夫妇,男的是位公务员,女的是位小学老师。

他们刚刚搬进大院儿的时候很年轻,最多三四十来岁,有两个小朋友,我都叫哥哥。

当年我还没上小学,整天就在院子里跟着他们疯玩疯闹。虽然懵懵懂懂不太懂事,但从整栋街坊齐刷刷艳羡的目光中,我知道那位女老师非常温柔漂亮,男公务员也礼貌有礼,两人是天造一对地设一双的绝配。每天如燕双飞一样出入我们的大院,成为全院茶余饭后吃瓜唠嗑,表达恩爱的样板。

那时候,最让街坊们羡慕而且叹为观止的是,女老师非常喜欢吃苹果。有人会说,爱吃苹果有什么稀奇的,又不是特殊水果,苹果爱吃的人多了去了。可关键是每次女老师吃苹果的时候,男的就坐在旁边为她削苹果皮。削苹果皮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关键是人家用的不是刮皮刀,而且一把普通工具刀,每次削下的苹果皮都完完全全连在一起,弯弯曲曲的从苹果上一圈圈垂落下来,像是一条长长的红丝带飘曳着。这确实让街坊邻居惊讶,不仅是男主人的削苹果的水平,更佩服他有如此的耐心。只要是削苹果,一定会出现这种红红的果皮绵绵不断的场景。

每次有人透过她家宽敞明亮的玻璃窗看到这温馨一幕,很快就如情景再现一样被人绘声绘色地传播开。

那是怎样的一幅画面啊,女人的眼睛不是望着苹果,而是望着丈夫,静静地等待,仿佛那是一场精彩的演出,不会落幕的样子。街坊们总说,这样好的女人,就该享受这样的对待。

我中学毕业的时候,那对夫妇搬到了另外的街道,就很少见到,不过街头巷尾偶尔碰到了,也会熟络地打招呼。

有一年开春,倒春寒,突然下了一场大雪。雪后的街道结了冰,女老师如往常一样骑车去上班,不知道怎么回事,跟在一辆紧急刹车的公交车后面,摔了个大跟头,右腿骨折。一个月后,她出院了腿上还打着石膏。那天,是男主人抱着她回家的,我就在街口,看着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那条街道很深、很窄,一路上,他们身上落满目光,不仅有我们这些多年的老邻居,还有那些陌生的路人,不过所有人的眼睛都和男主人脸上淌下的汗珠一样闪闪发光。

他们一家都是好人,所以我们都虔诚地祈祷她能早日康复。可是到了夏天,她的腿还没有完全好。在一个下班的傍晚,为了保护一个乱穿马路的小朋友,行动不便个子小小的她毅然决然地扑上去。虽然很幸运的是没有被疾驰的汽车轧到,孩子也安然无恙,可是等她狼狈不堪地回来,她那条没有痊愈的右腿伤得更厉害了。从那以后,她的腿就彻底残疾了。再以后,每次在街角看到她,都是她的丈夫搀扶着进进出出。时间一长,俩人就苍老得厉害,当年的郎才女貌仿佛迅速被风吹走,只剩下两张愁苦的面容。

他们家的那两个小哥哥,在母亲重伤之后就被送回乡下老家。跨越南北的遥远距离,以至于那家即便逢年过节,也没有小朋友的欢歌笑语传出来。

日子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我总是能在水果摊前遇到他们来买苹果。有一年,特别奇怪,苹果只有到秋天大上市,才能买到好的。而且,苹果的种类也少,只有国光和红富士。

我去拜访老邻居,又在那扇玻璃窗前看到那熟悉的一幕——男主人在削苹果,她瘦的有些脱形,还是跟往常一样,静静地坐在旁边,望着自己的丈夫。我有一瞬间的恍惚,眼前的一幕场景不断重复,时间仿佛倒流,让我又想起了当年男帅女美的模样……

可是我发现,男主人削的苹果,总是红富士。这没什么奇怪的,这种苹果比国光的个儿大,颜色红,口感甜,而且果肉绵软,比较适合病人的牙口。男主人的手已经有些颤抖,我妈说年纪大了都这样。让我诧异的是,这么多年过去,男的一直坚持用一把小刀给女的削苹果,而那苹果皮居然还是完完全全连在一起,那红红艳艳的一圈圈,一如往常。

今年年前,女老师走了。送葬的那天,她以前教过的很多学生都来了她家里,向她的遗像鞠躬致哀,有的还掉了眼泪。我也去了,那天她的遗像前摆着两盘苹果,每盘四个,每个都削了皮,那皮还是完完全全地连在一起,摆在旁边,垂落下来,像是摇曳着一道道挽联。

泪眼朦胧中,我仿佛看到了人世间最好的浪漫,那样红,那样长,那样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