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说起来,永新小区已经有年代了,破旧的墙壁上爬满斑驳的时光印记。小区里的住户也都以老人为主,偶有年轻人闪过,也都行色匆匆,他们是忙着上班的租户。

阿正也住在小区里,这里管理落后、安全设施陈旧,本不是他首选,但没办法,谁叫公司附近只有这里提供出租呢。

“等过了实习期再说吧,”阿正无奈地想。

初出茅庐的他还没时间经营自己的感情。

先立业再成家。他总是这么对自己说。

小区里虽然存在不少安全隐患,但这里的住户却反而没太多安全意识,阿正看在眼里,暗自摇头。

也许是如今社会太多的推销消磨了人们的耐心,即使偶尔有正规的安全知识宣传,人们也一概拒绝。

“小伙子呀,这种骗人的玩意千万不能信啊!”邻居阿婆时常语重心长地跟他说,老人家固执,阿正劝了几次无果后暗暗叹气。

但是阿正自己备了一套高空安全绳索。

有备无患嘛,这样睡觉也踏实。阿正想。

2、

失火那天是深夜,所有人都在酣睡,只有黑夜中的声声狗吠打破这片沉寂的夜空。

失火原因已经无从得知了,反正阿正那栋楼火势最为凶猛。

阿正是第一个惊醒的。

短暂的惊诧下,他迅速冷静下来,他拿出绳索扣好锁扣就准备速降。

这时候隔壁住户也相继惊醒,焦急的声音夹杂着浓烟显得格外微弱,但其中透出的惊惧清晰可辨。

阿正想到平日里人们的忽视,心下猜测也许整栋楼只有他这么一根逃生绳。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打开门大声呼喊,大批住户涌进他的房间。

考虑到许多上了年纪的老人行动不便,阿正主动留下来维持秩序,并为他们紧好绳索。

在这关键时刻,阿正的行为感化了许多人,在一声声千恩万谢里,他目送那些熟悉的脸庞顺利滑向地面。

火越烧越烈,滚滚热浪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冲入房间,整片区域一时间仿佛变成了血与火的战场。

门缝里、壁橱中、地板上劈啪作响,一股焦灼的气味弥漫而来。

好在大家已经全部着陆,阿正急急瞥一眼,系上腰间的锁扣,正准备最后逃离这片炼狱的火海。

但就在这十万火急的刹那中,竟再生变故。

一丝若有若无的女声蚊蚋般地传入阿正的耳中。

阿正停顿一下,侧起耳朵仔细分辨,确认没有听错。

他突然想起,就在昨天,隔壁刚搬来一个稚嫩的大学生,据说才刚刚高中毕业。

真是糟糕!怎么把她忘了。他一拍脑袋。

时间就是生命,他当机立断。

拆锁扣、卸绳索、开房门,一气呵成。

当他踏进那间小小的出租屋时,一米八的他却一下子被里面的热浪轰得连连后退。

他用毛巾使劲捂住口鼻,用手掌遮住眼睛,透过微张的指缝才终于看清火海中的一幕。

残垣断壁,惨不忍睹。

火舌肆虐,犹如凶猛的野兽,吞噬着这里的一切,也把那女生身形衬托得越发柔弱。

阿正脑中一片空白,本能驱使着他闪身上前,丝毫不管砸下的焦木会不会伤了自己。

那可真是千钧一发,据阿正回忆,那时他只想拼命把女生救出,根本没有时间考虑其他的因素。

而当阿正背负着女孩来到救生绳索前之后却犯了难,他发现女孩身体已经极度虚弱,浓烟混合着有毒气体很大程度上削弱了她的呼吸,别说独自下绳索了,就是立刻送往医院救治都是迫在眉睫的事。

只见阿正毅然解下自己腰间的安全锁扣给女孩系上,并拖着劳累了一晚上疲惫的身体,用尽全力把她托举过窗,最终女孩在恍惚中中缓慢下降,直到地面。

阿正终于长吁一口气。

接下来轮到自己了,阿正眼神坚定,紧咬双唇。

但持续的体力输出已经掏空了他太多的力量。

他的眼神开始飘忽、身形开始晃动,肆虐的火舌时而虚幻、时而真实,他徒手攥着手中粗大的绳索,尽力不使自己倒下。

力竭的他却没发现,长时间的高温炙烤已使得墙内固定的绳端烤焦而接近断裂,他的处境危如累卵。

摇摇欲坠的绳索只坚持到二层附近,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就顺着绳索向下传来,给所有人的心蒙上了一层心悸的暗影。

阿正自己却没听到,因为他已陷入了昏迷。

他的身体重重跌落了下来。

3、

阿正是在病床上悠悠醒转的。

那天清晨,温婉的阳光透过百褶窗的格栅洒在纯白的棉被上,远处的几声鸟鸣带来春天里生命的气息,床头的一束花正含苞待放。

“真像那个可爱的女孩啊,”不知道为什么,望着花儿的笑颜,阿正脑海的画面竟然是那个火舌摇曳中的女孩。

“要是能永远暂停在那刻该多好哇。”

无巧不成书。

门在这时被吱呀一声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娇小的女孩,阿正定睛一看,可不就是那个火海中的她吗?

只是她来干什么?

女孩一身运动休闲,在阳光的衬托下就像一只舞动的精灵,与那天的萎顿已判若两人。

看来她身体已无碍,阿正舒了一口气。

她的手里提着一篮水果,看到坐起的阿正异常惊喜。

聪明的阿正瞬间明白了,这段时间多亏她的照料。

那几天里,女孩对阿正关怀备至,从一日三餐至饭后甜点,都为他费尽心思。阿正看在眼里,心生感激,却无从报答。

阿正不知道的是,每次女孩面对他时,都欲言又止,而那朵最初的鲜花,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日渐凋零,有次阿正提起要更换,女孩却坚持拒绝,仿佛那是她心头的牵挂。

但粗线条的阿正没有察觉那份异样,他见女孩如此坚持,报以诚挚的微笑。

这些日子以来,阿正自认对女孩产生了一丝难以言明的情愫,那种挥之不去的说不清道不明区别于亲情与友情,但他始终无法确定。

因为他知道,女孩芳年19,刚刚踏入高校的她有着辉煌的前程,而他已涉足社会,两人终究要分居两个世界。

爱情吗?或许吧,但真的可能吗?

尾声

阿正出院那天,朋友同事们都来了。

人头攒动中,一派热闹与祥和。

阿正心头空落落的,顾目四望,发现唯独少了那个最重要的人。

大家兴致高昂,相伴要去饭店庆祝,阿正却心不在焉,酒过三巡便借故离席。

他匆忙奔向家里,翻新的家具散发着木制的清香,而她门前的敲门声却如同石沉大海。

他冲向医院,昔日的病房还赫然在目,暖暖的阳光依旧洒向病床,带起皂角的暖香。

物是人非。

一切显得那样沉静,又是如此落寞。

他像个无助的孩子跌坐在地上,无声的呜咽划破绸缎般的夕辉,洒落一地感伤。

尾声

他努力找寻属于她的印记,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纤尘。

四顾之下,那个小巧的花瓶映入他的眼帘。

因为没人打理,几日不见,枯萎的花朵越发凋零,干裂的花瓣如同他破碎的心。

但在层层花瓣的掩藏中,透出一点不一样的光彩,仿佛万花丛中的一点光辉。

他忐忑地靠近,小心地拿起它,是一张纸条。

上面寥寥数语:哥,等我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