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城西闹市口,总有些身影显得那么格格不入,茶铺门口一老翁坐在那里向城门处张望,若不是他这些年每每如此,恐怕城门官差早已抓回去审问了。

茶铺是老翁开的,他每天煮茶来人也要自己倒,有钱便给,没钱他也不要,有些乞儿来找他,他偶尔还能从身上翻出个烧饼来。

老翁每天除了煮茶就是望向西门,这一望已望了快十年,城里的人都说他可能在等人或者等信儿吧,但是从来没有人去问过,只是猜测,传一段时间也就不再打听了。

乞儿今日又来了,“老爷爷,我来讨口水喝!”双眼亮晶晶的看着老翁。

老翁笑了一下,起身回头给他倒水,“喏,给你。”

小乞儿“嘿嘿”笑了一下,“你明明是好心给人施水,为何弄得这么……嗯,奇怪,对,你看街上的人又在说你的。”

老翁继续含笑,“随他们吧。”

小乞儿坐在地上扬起脑袋,“你总是这样,不过她真的会回来吗?”

老翁摇了摇头,“我不去找她,她便不会回来。”

小乞儿伸了伸懒腰,“那你为什么不去?”

老翁抬头看看快落的太阳,“那你今天不去要钱了?”

小乞儿摇了摇头,指向街角的药铺,“够了,不去,一会儿等那边药铺打烊的时候,我去抓两幅药,掌柜说了只要我一副的钱。”

老翁抬头望了望天,“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可好?”小乞儿盘腿坐好双手拖腮,一副认真听话的样子。

“很多年前城西门有个异族姑娘穿着跟商丘都城都不一样的衣服,一进城门就收获了各种各样的眼神。异族姑娘并没多理会就住进如今茶铺对面的驿馆,姑娘虽面上遮纱,但婀娜的身段和露出来的腰肢深深地刻在了每个看热闹的人脑海里。”

小乞儿问,“比嫦娥还漂亮吗?”

老翁笑了笑,“是啊!比嫦娥还漂亮,当时不少老少爷们都是被自家的婆娘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拧着耳朵给拽回去了。姑娘的娉婷倩影也同样深深地印在正在路边喝茶的楚静王眼里。”

小乞儿仰着脑袋得意的问,“他是不是也被那异族姑娘的美貌迷住了?”

老翁点了点头,“是啊!后来迎接外宾的宫宴上,楚静王再一次看见了那个一身赤红的女子,她是赤阳国公主,愿远嫁商丘已求得商丘大国庇护赤阳。”

小乞儿面露为难,“真可怜,为了一个国家牺牲了她一生啊!”

老翁又点了点头,“是啊!她一生啊!当时她说的话,一出口便甚是尴尬,论君臣关系各位皇子到都可以娶为侧妃,但是没有人愿意自己的骨肉血统以后被人诟病,以影响自己逐鹿中原的野心与抱负。商丘王的眼光则打量着自己的每个儿子。”

小乞儿又问,“那楚静王是不是就可以如愿了?他可以娶她啊?是不是?”

老翁往向西门,“是啊,他如愿了,楚静王走出自己的席位,撩袍下跪对皇上说,‘儿臣愿娶倚楠公主为妻?’此话一出众人皆惊,几位皇子提着的气也算是彻底放下来了。一个异族女子当正妻,那注定不可能再争夺皇位了,少了一个竞争对手,实在是有点大快人心,此后各个皇子对楚静王也是能帮扶绝不下黑手了。”

老翁喝了口水,又道,“楚静王迎娶赤阳国公主倚楠的时候,也算的上是举国欢腾了,毕竟这不仅仅是一场婚礼,还是两国相交的证明。一柄柄绮罗伞盖,一箱箱异族特产,一座八人大轿从驿馆环城一圈抬入楚静王府,从此举案齐眉,宾主尽欢。”

小乞儿一脸羡慕,“那真好,就像我爹娘一样好,可惜我爹爹去的早了!”边说边还吸溜着鼻涕。

老翁嘴角微弯继续道,“他们是很好,楚静王经常带倚楠去商丘都城四处溜达,穿街过巷全靠自己一双脚,只因倚楠说,‘不想错过街上的每一处景色。’楚静王的脚经常磨出大泡,又怕倚楠担心,都去客卿大夫那里先处理好了再回屋。一步一步忍着疼痛却不敢表现出来,但是一个每天跟你同床共枕的人又怎么可能发现不了,倚楠虽什么都没说,但是从此出门有轿远处有马车。”

老翁叹了口气道,“楚静王知道自己最终还是没瞒住,心里有些失落,便想法弥补,最终中意了皇家山腰别院,去向皇上要来之日起就收拾行囊,准备带倚楠去。那也是倚楠觉得最接近家乡的地方,因为树木繁茂,绿柳成荫,倚楠每天就在这给楚静王跳舞,跳她家乡的舞,楚静王也乐不思蜀,不念其归。”

小乞儿又问,“那他们是不是一直都生活在那里了,那里那么好,他们肯定很开心!”

老翁摇摇头,“怎么可能一直生活在那里,那是皇家别院,又不是楚怀王自己的,后来到除夕夜宴,就是怎么也躲不过的。倚楠不喜欢这种规矩很多又诸多束缚的宫宴,但避无可避,就一个人老老实实地依靠在楚静王怀里,楚静王也乐得美人在怀。

可是这在皇上眼里却有失体统,皇后眼尖一眼就看透了皇上的心思,‘楚怀王妃已嫁入我商丘多时,要多向端王妃她们亲近学习,莫要沾染这一身的小家子气。’

倚楠甚是惭愧,起身行礼喏喏地答道,‘谨遵皇后教会。’皇后‘嗯!’了一声,也没在说什么,话点到为止。”

小乞儿吸满的一口气慢慢地呼了出来,“还好,还好,皇后娘娘没说啥!”

老翁慈祥地看着小乞儿,“但是总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就像娴王妃会说,‘皇后娘娘大量,楚静王妃毕竟是赤阳国公主,恐怕学不来咱们商丘国的规矩。’

倚楠刚才因为尴尬涨红的脸现在已经吓得毫无血色,忙说道,‘倚楠不敢,我回去后必好好学习。’

娴王妃捂嘴一笑,‘在皇后娘娘面前可不能用我,要自称臣妾。’

倚楠更慌了,低头认错,‘臣妾知错!’脑门触地的一瞬间,楚静王也从坐席大步迈了出来,在倚楠前方跪到了地上。

‘儿臣管教无方,还请母后责罚,倚楠,我自会带回教她商丘礼仪,不劳娴王妃亲自教诲!’

娴王妃怒目圆瞪,本想辩驳几句,身边娴王斜眼瞟过,立马闭嘴不敢多言了。

娴王起身拱手道,‘内子愚钝不懂礼数,臣代她向弟妹赔个不是,还请弟妹不要见怪。’

倚楠连忙挥手道,‘不敢不敢!’

楚静王看皇上皇后不像是要开口的样子,就扬声说:‘倚楠我带她回去,学好规矩之前再不入宫!’说着就把倚楠从地上扶起来,柔声问:‘还可以走吗?’倚楠点点头。

楚静王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带着倚楠从宫宴离开了,以后的宫宴也都拿这当幌子不再来了,气得皇上觉得好好的一个儿子就这么给毁了,但又无奈楚静王藏的好,谁也说不得。”

小乞儿惊讶道,“楚静王胆子真大?竟然敢忤逆皇上?”

老翁望着西门平静地说道,“为了她,楚怀王什么都敢,一年后也算是喜讯传来楚静王妃有喜了,太医院的妇科圣手亲自去把的脉,宫里本来想庆祝一下,顺便也算告知赤阳国两国联盟依然稳固,但是楚静王竟然先一步进宫来要了别院,说要安胎,皇上一口气堵得不上不下甚是难受。

而楚静王则是拿到了心爱的半山别院就美颠美颠地回府了,收拾行囊带着倚楠和几个仆从就去了西山别院。

西山别院跟一年前并没有太大区别,还是那么绿林环绕、莺歌燕语,从踏进别院的第一步起,倚楠就长一直放飞了的小鸟自由的在里面穿梭。

楚静王一边跟着她跑来跑去,一边嘴里还反复念着,‘小心点,别碰着!’”

小乞儿恢复了一脸羡慕的样子,“真好!”

老翁低头看了看他,“那可能总是好的,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却赶上了倚楠血崩,母子俱亡,楚静王无法接受在床边搂着倚楠,一声声的喊着她的名字,祈求上天能让她回家,回到自己的身边。

停灵三日,每一刻楚静王无不在亡妻棺椁前诉说初见,诉说想念,三日入葬,楚静王直接晕倒在倚楠的墓前。

再睁眼时感觉自己魂魄离体一样,透着一股子行将就木的味道。”

小乞儿很揪心,“他,他是死了吗?”

老翁嘴角抖了一下,“他想过死了算了,但是他想死前去倚楠的家乡看看,去她出生长大的地方,楚静王到的时候,碰到了当年送倚楠去商丘国的慕楠,慕楠说,‘她让我给你样东西。’说完手指朝楚静王头顶伸去!”

小乞儿好奇的问道,“他给了楚静王什么?”

老翁含笑,“他给了他一个选择,他可以穿梭在时间长河的任意时段!”

小乞儿眼睛睁得大大的,“喔……好厉害啊!”

老翁望着小乞儿,“很厉害吗?”

小乞儿点点头,“嗯!很厉害,他这样可以永远不死了,是不是?”

老翁含笑地摇了摇头,“我告诉你不是会不会很失望?”小乞儿亮晶晶的双眼暗淡下来。

老翁继续说道,“他只是可以去任何时间但是他所经历的时间不会变化,所以他还是会老,会死的。”

小乞儿又有了个新疑问,“那他要选择什么?”

老翁又看向西门,“他要选择是否回到他们初见的时候。”

小乞儿低头想了想,“他会一直衰老,那回去的楚静王已经是几年后的楚静王了,可是倚楠还是原来的倚楠,那个倚楠不认识他?那,那个倚楠会不会被别人娶走?我不要啊,我喜欢他们俩在一起!”

老翁坚定的看向西门,“如你所愿,他们在一起了,一个多年后的楚静王又和那么年轻漂亮的倚楠在一起了。”

小乞儿松了一口气,“哎呀!吓死我了!还好还好,倚楠还是跟楚静王了!”说着还自己鼓了鼓掌,也不知道是在给谁鼓励。

老翁落寞的说道,“可是还是那个时候,倚楠因为马惊而亡。倚楠注定了亡于那个时刻,楚怀王每次都想避开,后来楚怀王想那天若不让倚楠怀孕出门是不是就没事了,可是第三次,倚楠被想爬床的丫鬟一碗甜汤毒死了。”

小乞儿双目含泪,“倚楠和楚静王太可怜了!”

老翁说:“是啊!可是还有什么能阻止两个相爱的人呢?楚静王一次一次的回去,一次比一次年纪更大,后来的宫宴已经开始有人嘲笑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倚楠很心疼,但楚静王不在乎,他只想陪着倚楠走完这一生,直到他也知道了一件事,倚楠瞒了他一件事!”

小乞儿的话伴随着老翁萎靡的声音,“她不会不要他吧? 楚静王那么喜欢她?他们不会要分开吧?”

老翁把目光从西门收回,“倚楠一直有短暂的预知未来的能力,所以她哥哥才会给楚静王穿梭时间的能力。”

小乞儿不明所以,“那不是很好吗?”

老翁点点头,“也许吧,也许在他们俩个人的时间里是很好,可是这世上并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啊!倚楠会心疼楚静王日渐衰落的身体,会心疼越来越多的人诟病楚静王,倚楠每次要走的时候都会说,‘请快点找到我!’后来变成哭着求楚静王‘让我去死吧,你不要再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了,不值得!’”

小乞儿双眼泪目,“倚楠和楚静王真的好可怜啊!”

老翁又看了看西门,“你说楚静王不去找倚楠,倚楠还会回来找他吗?”

小乞儿哭得更伤心了,“她都死了,怎么找啊?”

老翁点了点头,“是啊!她注定要先走一步的。”缓了一会儿又问道,“若你能有这样穿梭在时间里的能力,你想干什么呢?”

小乞儿想了想,“若我可以回到过去,我每天帮娘亲洗衣服,帮爹爹砍柴,这样爹爹也不会早走,娘亲也不会病倒了!”

老翁看了看西门的方向,伸手掏出了个烧饼,你拿去吃吧,想想你想回到什么时候,小乞儿接过烧饼揣在怀里,“我带回家给我娘亲,谢谢老伯!”

老翁手摸了摸小乞儿的头,手和头之间蓝光昙花一现。

老翁又道,“日落了,去给你娘亲拿药去吧!”

小乞儿走后,老翁一人面对着西门,静静的坐着。

那些年与你相遇,你终是能记起来从前的事,可是到了那个时间,你终是因为各种原因而又离我而去。

然后周而复始,我越来越老,你却总如初见,我每次求娶成功,可是越来越多的人说我少年老成,体弱多病,是啊,我都多大岁数了,我终究不如初见时年轻了,我不在乎,可你接受不了,你接受不了他们这么说我。

甚至从以前那么需要被我保护的小女孩,变成一个会站在我前面,大声向别人说你是心甘情愿嫁给我的,是爱我的,可是你得到了什么?得到了我父母兄弟的嗤笑。

他们说你为了两国联盟嫁给一个面貌丑陋的皇子,我总想去找你,可是我终究不敢了,怕你一遍又一遍地求我让你去死。

而今天我好像又看见你从西门进来的场景了,对了,这么多年我都没说过,我第一次见你不是在宫宴,是在这个城都西门。

而我看见你一步一步向我走来,你终是回来接我了,如初见般那么漂亮。

翌日城中楚静王薨,小厮发现尸体的时候,他坐在西门最近的茶铺门口,笔直的腰板面相西门。还有就是城中的小乞儿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