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好多好多时候,我都想把你从那年的小城里拿出来,写成一篇波澜壮阔的文字,缅怀和祭奠我没有拼了命去经营的青春。

你靠几把砍刀几根钢管打天下的时候,我正在靠着学习努力离开这个小城。我坦然,那时候带领一群人举起钢管的你帅得一塌糊涂。可是,那时的我,只有懦弱。

我忘了说出来,你的名字叫赵南多。

我本想用其他的名字来代替的。比如凉生,比如陆叙,比如各种言情小说里最美好最美好的主角。可是直到最后,我还是觉得,你只能叫赵南多,再其他什么名字也取代不了。我不知道是不是会有人和我一样,爱情来得那么那么早。在十一岁那年的九月一号。

在初中一年级的楼道。

2、

初中入学前的暑假,我刚好看过一片作文,是说一个男生在初一入学的第一个星期假装残疾,然后在不大的初中校园里只用了五天他便被所有人记住。我并没有意识到那个男生多么有心计,我只知道,我决定效仿。

于是初一入学那天我在脑袋上顶满了自己所拥有的发夹。我记得很清楚,总共十二只各式彩色蝴蝶,满脑袋飞。临出门前我妈还有跟我商量,看是不是可以一天六个。用她的原话就是:“项嗔嗔你这样子有点像卖发夹的,或许学校不会同意你进校门。”可是显然,没有人可以阻止一颗年轻且固执的心。

我妈还特不理解的问我一个问题:“嗔嗔你为什么要这么折磨自己?”我边对着镜子整理发夹边极其无奈地回答她:“因为我需要大家都因为我自己而认识我,我要让沈越年没办法对我特殊对待。”

沈越年是我后爸,我们学校的校长。

果然,我伴着一路震惊和窃笑抵达初一年级楼梯口。我甚至觉得或许用不了五天我的目的便可以实现。

在三楼的楼梯拐角里,我第一次遇见了赵南多。右边胳膊打着石膏的赵南多。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惊喜,竟然有人和我一样别有用心。于是我怀着惺惺相惜的心情走过去冲着他的石膏就是一巴掌:“喂,小伙子脑子够活络啊,我们想一起去了。我叫项嗔嗔,你呢?”

赵南多脸上并没有遇到知己般顿悟的感觉,而是瞬间苍白了。我正在想着他真会装的时候,一个尖锐的女声出现了:“南多怎么啦?是不是她撞到你了?喂,你家长来没?跟我去见老师……”说着就要揪住我的衣服。

在他妈妈的叫喊声中,同学老师也都从教室跑了出来。长这么大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我是真的吓傻了,冲赵南多挤眉弄眼的表情还没从脸上换下来,眼泪就不受控制掉下来了。

“妈,我差点摔倒,她扶了我一把,你别吓到她。”赵南多脸色恢复了些,试着用不怎么灵活的左手拉开他妈妈。

赵南多妈妈顿时觉得不好意思,口齿也没了之前的伶俐:“那个,小蝴蝶,谢谢你……啊,不是,对不起……那个,阿姨不是故意的。”边说边扯着赵南多衣服:“南多,快跟小蝴蝶说谢谢啊”。

听到他妈妈叫我小蝴蝶,赵南多顿时大笑起来:“哈……小……小蝴蝶,哈哈。对,小蝴蝶,谢谢你啊。”边说边促狭地冲我眨眼睛。

我抬起婆娑的泪眼,看到黑压压的人群,立刻从恐惧转为窃喜。我差点没抑制住自己激动的情绪又给赵南多一巴掌。

原来只需要一天,我就成功了。

3、

赵南多成了我的同桌。

是他主动跟老师要求的,说他行动不便,而项嗔嗔又是乐于助人的同学,希望和我坐在一起我可以帮助他学习。

后来赵南多跟我形容那天的我。满脑袋不知道贴满五颜六色乱七八糟的什么东西,像移动的垃圾袋。要不是我告诉他我那么做的原因,他估计都要以为我是疯子。也是在后来,我知道赵南多的石膏是打架的结果。

赵南多胳膊好是在两星期以后。那时,他白色的石膏上已经满是我的签名跟愿望了:项嗔嗔要离开这个小县城;项嗔嗔将来要走一便撒哈拉沙漠;项嗔嗔永远都挺赵南多;项嗔嗔要嫁给为了我命都不要的人……

沈越年对于我和赵南多做同桌耿耿于怀了好久,甚至专门找班主任谈话。可是经不住我“调走赵南多我就让你这三年不得安生”的威胁,终于还是妥协了。其实沈越年真的是个好爸爸的,只是我还是不习惯被一个比较陌生的男人疼着照顾着。

对于不愿意跟赵南多分开坐我当然也有自己的打算。赵南多其实是个特别吸引人的男生。长得好看,又会打架,对人义气,甚至敢跟老师作对。所以喜欢赵南多的女生用群计算。这样,我就果断被“爱屋及乌”了。免费的早餐吃,免费的情书看,免费的安全保护。更重要的是赵南多那天的机智反应让我看到他的潜在价值——和他这种关键时刻机灵可爱的孩子坐在一起,狼狈为奸的时候也能相互照应。

赵南多跟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项嗔嗔你就可着劲儿闹吧,有我呢。于是我就果真猖狂了。

赵南多带我看过一次他打群架。时隔九年,我依然记得一群混战的男生中明亮的赵南多。我就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他笑着扬起手中的钢管。在十二岁女生眼里本应该很暴力很糟糕的混战,却因为赵南多,成了一副英雄诞生的画面。我甚至没有担心赵南多会不会受伤,因为我知道他可以。那么耀眼的赵南多,我忘不了。

那天起,我学会了记日记。只记赵南多的日记。今天赵南多又赢了隔壁班的小混混们;今天赵南多左眼角贴了一个创可贴;今天赵南多跟我说嗔嗔有我呢;今天赵南多说项嗔嗔你真霸道……

我还知道了赵南多美术超好。他每件白衬衣的左边袖口,都由他自己用油彩绘上去的“赵”字。每个都那么漂亮。后来在我的威逼利诱下,赵南多衬衣的右边袖口,全都绘上了“嗔”字。

只是不管如何张狂,我还是记得我的目标,离开这个县城,离开沈越年的庇护。所以,我还是努力的学习着,像赵南多努力地打架那样。用赵南多的话说:就是各自为了目标拼命着。赵南多说过,他要靠钢管打出自己的天下,而不是靠他爸的钱。

赵南多家很有钱。于是每次小考结束,学习第一的我和打架第一的赵南多都会去某个小馆子庆祝自己的战果。那时候的我是幸福的,我也以为一直会是这样的幸福着。

直到初二开学。

4、

当在布告栏看到我跟赵南多被分到同一个班级的时候,我兴奋地在布告栏前抱着他大喊大叫。却不知道,就是这唯一的不算拥抱的拥抱,把我和赵南多的未来,推向完全不同的轨道。

是沈越年的前妻,那个初三年级的语文老师,正好看到我抱着赵南多的样子,嫌恶地说了一句:“以为真摊上沈越年这样的便宜爹就没人敢说她,你看那小婊子样子,真有够丢人的。”

我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沈越年是我妈的初恋,我爸在我五年级那年带队去沙漠考察,再没有回来。也就在那个时候,沈越年找到我妈。他跟妻子结婚后一年就因为性格不合离婚,这么多年一直单着,于是顺理成章开始照顾我妈和我。我爱我爸,可是我也爱我妈妈,所以对于她跟沈越年走到一起我是祝福的。

我想都没想就朝着深越年前妻冲了过去,却是赵南多拉住了我:“项嗔嗔你干什么?”我不敢相信赵南多竟然帮着沈越年前妻,从来没有体会过赵南多说一个“不”字的我一下子愣住了,觉得似乎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充满恶意。

或许也意识到自己说话过分了,深越年前妻趁赵南多拉着我的时候匆匆走了。

那天后来我再没有跟赵南多说一句话,甚至进入新班级的时候主动提出来不和赵南多同桌。我带着满满都怨气我委屈,甚至没有看到赵南多眼神里想表达的东西。

下午上课前,赵南多用刀子捅了沈越年前妻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恩个学校。是的,只有十三岁的赵南多,因为我,捅了一位老师。

赵南多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白衬衣的右边有口沾着很多血。那么他细心绘上去的“嗔”字,就那样浸泡在里边。赵南多冲着我笑,说:“项嗔嗔,你是要考好大学的,不能留下不好的档案。脏事儿我替你做,以后没人再敢那样说你了。”边说边把衬衣脱下来递给我:“帮我洗洗吧,你看多脏的。”

很快就有人报案了。赵南多当着我的面被警察带走了。临走的时候,赵南多问了我一句话:项嗔嗔你还记得你在石膏上写的那句话吗?

索性沈越年前妻伤的不是很严重,赵南多他爸又有足够的钱用来把事情压下来,所以赵南多没有进少管所,只是被开除了。

许是觉得事情是我惹出来的,沈越年用最快的速度帮我转了学去市区,甚至第一次不问我的意见就断了我跟原来学校的一切联系。

5、

初中时候,孩子的情感微弱到了可以轻易被忽略。没人在乎我的抱歉,我的担忧,我的不舍,我的难过。尽管我知道赵南多问我是不是记得的那句话是:项嗔嗔要嫁给为了我命都不要的人。

我却没有回答他的机会。

但我最恨的,是自己的懦弱。我一边在内心咆哮着想回去找赵南多,一边却出奇乖巧地在新学校读书学习。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恐惧什么,怕周围人的指指点点,或者怕赵南多爸爸妈妈的指责谩骂,怕逃课回家被新的老师厌恶影响学习,更或者,是怕看到赵南多被开除后落魄的样子落寞的神情。总之直到第一个月熬到学校放假,我才回去县城,却发现赵南多一家搬家了。

于是我就那样跟赵南多,没有告别便再见了。

赵南多留给我的,除了我的日记,便只有那件白衬衣。一边袖口绘着“赵”,一边袖口绘着“沈”。

对了,还有我在洗衣服时候才发现的,领子里边,绘着的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