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叶然个头高挑,偏又喜欢和我腻着,上体育课排队她总和我站在一起,队伍就显得颇为怪异,等体育老师来,又会把她撵到后面去。

其实叶然最突出的特点,不仅是个儿高,还有她的大胸。

听说军训完没多久,学院的男生们就私底下举行了“最性感女神”的选举,叶然以高票当选。这消息很快在全校传开,一时间男男女女都来围观大胸妹子,看过后,又有点失望地离去,大概他们以为该是个尤物般的人物,却不过普通女学生模样。清汤挂面的直发,脸上没妆,衣服也素净宽松,两团大胸随着走路的节奏蠢蠢欲动呼之欲出,把胸口的衣服绷得紧紧地。即便这样,正符合了一些男生的幻想,所以人潮散去后,叶然的爱慕者依旧不少。

我有时觉着她的刻意掩饰像少年为赋新诗强说愁一样,让人觉得矫情,又无端端生出许多羡慕和嫉妒。

但人真是奇怪的动物,你羡慕嫉妒别人的时候,又或许,她也正在羡慕嫉妒你。

叶然和我说的第一句话是:程曦是你男朋友吗?

那天,同宿舍的其他姑娘都出去逛街,我一个人在宿舍,敞着大门,放着悠扬的爱尔兰风笛,手里捧着三毛文集。听到声音,我微微抬起头,她便走来在我对面坐下,一双好看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我,像是在观摩一只兔子。

“你们认识?”我平静地问道。

“我认识他,他可能不知道我的名字吧”叶然回答。

原来,有天叶然回宿舍,在路上又被几个男同学围住,嬉皮笑脸地朝她索要电话号码,正在叶然满脸通红尴尬不已犹豫要不要高声呼救的时候,路过的程曦帮她解了围。

“就凭你独来独往的个性,要打听程曦的消息也费了一番心思吧”我把目光从书上移开,看着她的眼睛。

叶然不动声色地说:“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

我转过脸望着窗外凋零的树枝,恍惚得想不起来第一次见到程曦的情景,只是奇怪的很,最近常常被问及和他的关系。

“程曦只是我的高中同学。”我满是不屑地回答她。

我也曾疑惑他为什么要和我考一个大学,分数不够,还得靠他老爹的关系才把他安排在艺术系。袁明曾试探地跟我说程曦喜欢我,看着他吃醋而紧张的样子,心里的幸福肆意地荡漾开去。谁喜欢我都跟我无关,除了你。

2、

就在大家快要淡忘传媒系的大胸妹叶然时,元旦晚会上,叶然化着大浓妆穿着紧身衣甩着披肩长发大跳热舞,底下的口哨声此起彼伏,台上那个让人血脉喷张的性感尤物,要不是凭借那副圆润挺翘的胸,我绝对认不出那是叶然。是的,我必须承认,那是我见过最好看最饱满的胸。

“这谁啊,身材不错啊,真适合来当我的模特”程曦在一旁啧啧称赞。

“走,趁人还没下台,我带你去后台认识认识。”我笑着打趣他。

“这是你同学啊?怎么没听你说起过。”程曦拉着我的手,穿过拥挤而兴奋的人群,议论的话不绝于耳,“这哪个系的妞啊,瞧那大胸晃得”……

站在后台时,我也很诧异,她今天怎么这么拼命,仿佛要贪婪地吸引全世界人的目光。

当陌生的叶然从后台出来时,围在出口的人群立刻喧哗起来,“美女,你是哪个系的,叫什么名字啊”“美女,留个电话吧”“美女你大几啊”……拥挤的男生把叶然围了起来,我和程曦挤都挤不进去,只好在人群外扬着手,朝她喊“叶然,叶然!”

她一眼看见的是程曦,嘴角划过一丝甜蜜。是一瞬间,女人的第六感告诉我,她不在乎吸引全世界人的目光,她只要程曦能看到她。

叶然披着外套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我们面前,我这才看清她的样子,闪亮的眼影,浓黑的大眼睛,鲜亮的腮红,还有,让人挪不开视线的大胸……她浑身上下散发着妖娆的魅力,我站在她身边感到逼仄的敌意,觉得整个礼堂的喝彩也都格外刺耳。

她喘着气问我:“我跳得好看吗?”

我知道,这句话其实是在问程曦。

后来我们去了学校的小吃街吃东西,叶然请客,说是要感谢程曦的“搭救之恩”,但程曦很不识趣地死活没想起来怎样替叶然解过围:“我真的和你见过?不可能啊,我要是认识你,就请你当我的模特了……”

“好啊,我愿意!”叶然像个抢到糖果的孩子似的,开心地拍手。

吃过东西,叶然要回宿舍。道别后,看着叶然在路灯下孤独的身影,烫卷的大波浪长发在冷风中瑟缩,我忽地怜惜起她来。

“你们男生都会喜欢叶然这样的女生吧,身材那么好,人也漂亮”话说出口,我有些后悔,才发觉这话里有些许试探的意味。可是女人的好胜心又促使我很想知道程曦会怎样回答。

“叶然很好,但我心里有喜欢的人了。”程曦脱下外套,裹在我身上,拉了拉领口又打量我,说“小安你太瘦了,多吃多长肉,看人家叶然多丰满。”

我一把推开程曦,嚷道:“你们男生都喜欢叶然那样的,但也犯不着来贬低我吧。”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巨大的愤怒从头顶倾泻下来,冷风直往脖子里钻,我披着程曦的外套还冻得浑身发抖。

程曦二话不说一下把我抱在怀里,着急地说“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我……”我的心突然提到嗓子眼,害怕他说出后面三个字,那三个我要假装不知道的字,说出来我们就没法儿继续做朋友了。

我从程曦怀里挣脱出来,理了理头发,抬头说:“元旦三天假期,我去找袁明,你也一起吗?”

灯光从程曦的头上铺下来,光影中他的脸那么清楚地就在我眼前,夜里氤氲的雾气蒙着他的眼,却遮不住那一汪忧伤。“我就不去了,先送你回家吧”。

一路上我们没再说一句话。望着车窗外明明灭灭的霓虹,不知从哪里来又要去到哪里的行人,觉得分外孤独。玻璃上映出程曦的侧脸,我想起袁明问我的那句:你为什么,不喜欢程曦?

因为人类没有进化出可以选择爱情的能力。爱情是丘比特手中毫无章法的乱箭,人们还没弄明白怎么一回事,就被一箭击中,从此像个囚徒一样,把自由和心都交到那个人手里。倘若彼此心仪,互相交换倒还算幸运;若是遇到一个单恋另一个,自由和心悉数奉上也换不来对方的珍重。

3、

三天假期很快就过去,快得仿佛什么也没有留下,只有袁明嘴唇的手指的温度还在身上游离打乱我们急促的呼吸。但最后我们没有突破禁区,袁明抱着我喃喃地说“小安等我考上大学”。在他看来考上大学才意味着成人,才意味着可以做成人能做的事儿。可在我看来这想法好幼稚,但因为是从袁明嘴里说出来,便又觉得信誓旦旦,这大概也是女人的幼稚之处。

一切都照旧,除了叶然。

她常常往程曦的画室跑,拖着程曦的袖子,撒娇“你不能食言啊,你说过要人家当你的模特的。”

我也起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啊程曦。”叶然就脸红。

起初她还拖着我作陪,后来听程曦说,她也常常独自去。

其实,之前我们都是独来独往的个性。我清淡惯了,女生们爱聊的话题我统统都不感兴趣,也懒得假装合群,除了偶尔程曦来找我吃饭周末一起回家,大多数时间都窝在宿舍看书。不合群的女生背后总是伴着闲话,我因为是本地人,样貌对她们也构不成威胁,便只是落了个不爱说话的抱怨;叶然的闲话就格外难听,据说她周末常不在宿舍回来身上总有酒气,便传闻她被有钱的老头包养。

倘若叶然不是忽然跟我亲近起来,我也断不会拿这个话去玩笑她。

“听说你被一个有钱的老头包养,是真的吗?”我小心翼翼地问她。

她捋了一下长发,露出白皙的脖子修长的锁骨,“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大胸骚气,就该被很多人睡过?”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反问我,心咚咚直跳,觉得自己也和那些嚼舌根的女同学成了一丘之貉,脸上发烫。

“我没这么想啊,之前觉得你很纯情来的。”我连忙回答她。

叶然垂下长长的睫毛,“一直以来我就比同龄女生发育得好,个儿高胸部丰满,被邻居猥琐的大叔觊觎,被同龄男生嘲笑,世界对我投来异样的眼光好像我注定会长成坏女孩不配被爱,我常常幻想有个superman来拯救我。我以为他是,可惜他不是……”

于是叶然和我讲了一段中学往事。男主角叫马浩,帅气孤傲学习好,是女生的梦中情人,但那时叶然自卑地想也不敢想马浩会喜欢她。可他陪她一起等车,他给她补习数学,下雨天他们一起淋雨,他弹琴叶然伴舞,全校都知道XX班有对璧人。叶然觉得自己像个公主,全世界他只对她好,独一份。

可是美梦易碎,马浩没有陪她继续做梦。得知马浩转学的消息后,叶然跑去他家质问他,很多的愤怒憋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胸剧烈地起伏着好像下一秒就要爆炸。她凑上去吻他,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上,叶然浑身发抖地忍住不哭,眼泪却滑下来。马浩轻轻抽回手抱住她,仿佛这是他最后的保护,抵御这个留不住爱情的夏季。

“叶然,对不起,其实,我不喜欢女生。”

空气停滞了一分钟,叶然才明白过来,怪不得他从来没有说过“我喜欢你”,他不像别人那样关注她的大胸,他从来没有亲密举动……

“那为什么……”叶然吃力地吐出这几个字,嘶哑得仿佛不是从她的喉咙里发出。

“因为我们都一样孤独,都需要陪伴。”马浩平静的声音在空气里传播冲击她的鼓膜。

“可是你知道吗小安,我不需要陪伴,我需要很多很多的爱,需要被肯定,我害怕孤独。”叶然失神地望着天花板。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只是把她拥在怀里,好像这样就可以从她的肩上卸下一点孤独。

4、

炙热的阳光灼烧着我的皮肤,我奔跑在校园的路上,不管不顾像一只被猎人射中受伤的小鹿,横冲直闯。

袁明为什么要食言?他答应过我所有志愿都填本市,可他现在考上了南方一所大学。是他说的,舍不得离开我一个转身的距离……骗人,全都是骗人!女人就是在男人的甜言蜜语里变得幼稚痴傻,最后却还希望他再撒一个谎,说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我推开画室的门,闯进去正要喊,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副白皙的肉体紧贴着另一副半裸的躯体。赤裸的女人明显受到惊吓,慌忙扯了白布遮住身体。

我一下子傻站在那里,大脑空白,不知这是哪里,甚至不知道眼前的两个人是谁。

躺着的男人惊呼一声“小安”。好像是另一个自己凭借这熟悉的声音才回过神来认出是程曦,挣脱那只要来拉住我的手,转身就跑,我飞快地跑着,仿佛要把脑海里的画面抛出去。

“小安,易小安!”程曦撕裂的声音从画室里蹿出来。

在学校对面破旧的小区里找了个长椅坐下,手机一直在震动,是程曦的电话。眼睛干涩,好像眼泪都哭干了,其实,我没有流一滴眼泪。

我望着惨白而灰的天空,觉得筋疲力尽。想起袁明说的:南方有蓝悠悠的晴天,有清洌洌的山泉,有清新如小安一样的空气。那时我拉着他的手说:“人家才不稀罕呢,你要留在这儿,不然我和你分手。”可心里却是另一个声音:不管你走到哪里,我都要跟着你。

爱着一个人的时候,嘴上倔强,其实心里在犯贱。

有人告诉我们爱情是苦涩的,是甜蜜的,却没有人告诉我们它也是自相矛盾的。袁明说我是他的空气,现在他却要离我而去;程曦说叶然很好他心里有喜欢的人,现在他却和叶然睡;叶然说她需要很多爱,现在她却用肉体引诱一个不爱她的人……每个人都言不由衷,分不清嘴巴和心灵究竟谁背叛了谁。

夜灯陆续亮了,今夜没有星星,好像人悲伤的时候,连星星都自觉无能为力。我独自走在小区里,一群孩子追逐着从身边跑过,留下一串开心的叫嚷声。让我想起儿时的小伙伴,那时我们以为追逐着追逐着就长大了,后来才明白,所有的成长都是孤独的。并没有谁欺负我们,每天依旧是上学放学,等待假期,被父母念叨,写永远写不完的作业,但就是这样,渐渐地每个人都变得沉默,而孤独。听说我们都要经过蜕变去到一个新世界,变成大人。

5、

门吱呀地被推开,闪进一个人影,来到我床前。

“小安,睡了吗?”

是叶然。

她拖起我的手,把我拽起来。

我不耐烦地丢开她的手,自己坐起来,黑暗中摸脱鞋。

我们一前一后来到女生宿舍的顶楼台阶处。叶然坐下,点了一根烟,每当她吸一口,微弱的光就照亮她寂寞的脸。

“我喜欢程曦。”

“我知道。”

“我去做他的模特,我勾引他,我是不是很贱?”

我沉默。

“可是他喜欢你,他喜欢你也不敢告白,是不是也很贱?”

“两个犯贱的人,难道不应该注定在一起吗?小时候隔壁猥琐的大叔当着我的面跟我妈说,叶然胸那么大,以后不知道要勾引多少男人……”

她不看我,像是在自言自语。

“易小安,你告诉我,我有大胸,能不能换来爱情?”

风从莫名的地方灌进来,这一次我没有去抱她,是忽然间明白,原来每个人的孤独都必须独自面对。

叶然幼稚地以为大胸能换来爱情,也许在她看来,美貌、财富、时间都可以。可是,我以为自己就纯粹,以为爱情能换来爱情,是一样的可笑。本质上,我们都是执拗地以为拿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就能换来所爱之人的爱,其实只能换来无尽的孤独,铺就一条看似美好的路,叫青春。

“在你推门进来之前,我以为自己几乎就要得到爱了,仿佛那个留不住爱情的夏季终于可以续接上。我没有办法让自己停下来不去爱他,我的自尊和骄傲不能,他对你的爱也不能。可是当他撕心裂肺喊出你的名字,当我看到那一叠你的画像,想象他都是怎样一遍又一遍地画你,仿佛要刻在生命里,我才发现我错了。可我不后悔。易小安,我也不用跟你道歉。”

听到这里,我笑了。虽然她赌气,终究是懂的。

没有花儿的同意,春天来了;没有大地的欢迎,雪花落了;没有雨滴的许可,彩虹出来了;没有光的批准,影子随行。所以,我们以为不用得到对方的允许,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去爱,这是自然的法则。却忘了,春去春又来,雪花落了又融化,爱就爱了,这爱只和自己有关,和对方无关。

以前我以为,除非对方愿意给、除非我愿意要,否则这都不是爱情。这么苛刻的爱情,世间能有几许?有的爱只负责相遇,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我爱上你,我愿意用最宝贵的东西去交换,能不能换到,是另一种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