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电视看了一半,敏真突然问我:“林自强,如果我和你妈同时掉水里你会先救谁?”

说这话的时候敏真躺在沙发上,敷着面膜,穿着蓬松的红色睡裤,她的脚趾在我的脸上蹭了蹭。

我和敏真说这是一道送命题,故事通常都有三个版本,我回答的版本是救你,我心里的版本是救我妈,但第三版本是这样的——

如果真有一天,我们仨去山里玩,我回来的时候看见湖里有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我妈,你们相隔一百米远,一个在左一个在右。我只会找离我最近的先救。

这就是真相。

敏真愣了愣,说我这人很实在,不如我们结婚吧。

于是过了几天,我去敏真家见她爸。

她爸坐在摇椅上,怀里抱着一只狗,看了我一眼,又把头扭过去惆怅地想起什么。

他的脑海里时光飞逝,将敏真从出生到叛逆期的大小事情快速地转了一遍,然后他感觉他失去了敏真,这是一种微妙的情愫,在他看来,我一定配不上敏真,甚至还不如他怀中的那条狗。

敏真她妈倒是很热情,问我吃没吃饭。说话间举起了一口锅,她说这是一口百分之一百锁住水分的锅,“你炒菜的时候连油都不要放,我这就为你展示一番。”

敏真她妈走到厨房,打开一台空气净化器,开始做饭。

以上是我看到的第一版本,但真相确是这样——

敏真她爸患有癌症,胃被切除了三分之一,医生说:“你活不了多长时间。”他说:“那我自生自灭吧。”

敏真她爸每天早晚各喝下一瓶烧酒,疼得难受的时候就躺在摇椅上,抱着狗,这他妈就是余生。

而敏真他妈是卖安利的,最近刚刚屯了二十口不锈钢好锅。她要寻思着把这锅卖出去,还有那台空气净化器,卖一台抽成二千。

开饭的时候敏真他爸喝了一口酒,她妈往我的碗里夹了一口菜,“你觉得这锅做的菜怎么样?”敏真她妈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

“妈,吃饭。”就在敏真试图要阻止她妈继续说下去的时候,楼下突然传来轰鸣的乐曲声,几个小年轻嗨大了。

只见敏真她爸默不作声地走到厨房拿起一把刀,冲到铁门边,刀与铁门发出“歘歘”的摩擦声,“我要砍死你们!”

自从敏真她爸被检查出癌症后,时常愤怒且狂躁,他试图在平淡无奇的人生中留下致命一刀,也浓烈。

“爸,吃饭。”敏真起身,

“我要砍死你们!”

“要砍换把刀!这刀我还要卖的。”敏真她妈吼了一句。

“我要砍死你们!”敏真她爸拿着刀对着铁门噼里啪啦地乱砍着,又忽然瘫坐在地,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敏真从后面拉住她爸,拉不动,就拖,我看见敏真将她爸从光滑的地板拖进卧室,歪歪扭扭地划出一个S形,我想去帮敏真,

“你坐着,吃饭。”她说。

“你坐着,吃饭。”敏真她妈为我盛了碗汤,又忽然问我,“你觉得我国怎么样?”

我知道这绝不是几句爱我中华钓鱼岛是我们的就能解决的。

敏真她妈幽幽说了句“空气不好”,随后她介绍那台空气净化器是新西兰进口的,按动按钮,吸了吸鼻子说:“你看,空气里弥漫着绵羊油的味道。”

2、夜晚我和敏真搭乘地铁回家,车厢内坐着一个四十岁的中年男子正在看文件。一对青年情侣正握着扶手栏杆拍摄抖音。

中年男子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们几秒钟,他的视线左右摇摆,看着女孩的超短裤和长腿,又移至男孩浸湿汗水的衣服和手中的篮球。男子就这样可有可无地怀念起什么,又低头看着密密麻麻的文件。

“林自强,这是不是和你想的不一样?”敏真开口问我。

我手里抱着那口刚刚从她家买来的两千元的钛合金炒锅,觉得挺沉的。

“我们看电影的时候男女主角历经生活坎坷,如果没走下去就是渣,一定要happy ending才是爱。但爱情就是爱情,生活里你会发现那些曾海誓山盟承诺过的‘我可以’但最后通常剩下‘对不起’。”敏真转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广告牌。

我抱着那口锅,锅底是三角尖状,我试图让它在我胸口找一个舒服的位置。

“这锅你背不起还是算了吧。”敏真说,“林自强,趁我现在还情绪稳定,你快快下车,我们一别两宽。”

“谁说我背不起,这锅好着呢。”我叫了句,“你看这锅炒菜不用油,现在看起来买亏了将来可就赚了。”

敏真笑了一下,“你可想好了,娶我的嫁妆可是要每个房间一台新西兰空气净化器的,到时候你要是耍赖我就用美国菜刀砍死你。”

“那来吧!”我脖子一昂。

为了迎娶敏真必须要准备三万礼金和三台空气净化机。

三万元礼金我能理解,但三台空气净化机的钱是给安利公司赚的,敏真她妈最多只能抽成六千元。

“那我直接给你妈六万元不就好了吗,为啥还要买净化机?”我疑惑不解。

敏真说每个人都有自己坚持的事情,她妈认为我们生活的城市雾霾很重,这空气净化机是为我们好。

敏真说,“我妈把我养这么大,她觉得是这样就是这样吧,她爱她的工作,她是我妈,也很快会是你妈。这就是命,我们只能悉听尊命。”

3、我和敏真经营的咖啡馆一个月最多也只能收入四五千元。为了赚钱必须还要做点别的事情。

敏真说:“林自强,你会开车吗?”我说会。随后她给了我罗开的电话,说:“这人有一辆车,白天他上班用,晚上可以给你开滴滴。”

罗开是一个三十一岁的男子,穿着鳄鱼衫,牛仔裤,他已经开始谢顶,并且有了肥肥的肚腩。

罗开掏出一根黑色的电子烟吧嗒吧嗒地抽了几口,站在暖黄色路灯的公路上,靠着他的黑色凯美瑞汽车。

“仿佛觉得自己还很帅。”罗开看了我一眼,用一种既嫉妒又惆怅的眼神。

聊了几句我才知道罗开是敏真的前前前男友。他问我:“敏真过得好吗?”

“很好。”说完之后我又觉得说错了,如果敏真现在很好,她也不会让我去借车了。

罗开把车钥匙递给我,“每天晚上八点你来我家取车,然后清早前把车停到我车位上,加满油,包月三千五。”

我冷不丁地问了句:“打折吗?”

罗开说如果是不熟的人他都租三千,“我们特别熟,所以特别照顾你。”罗开捏了捏我的肩膀,力度偏大,还有些意犹未尽。

从此之后每天晚上七点三十分我会离开我和敏真开的咖啡馆,带一个保温壶的热茶,跳上一辆共享单车。

有时候我选红色的,有时候选青绿色的自行车,看心情。

其实这个世界什么都开始变得很便宜,崭新的共享车不需要租金,骑一次只要一元人民币。

我骑着自行车在城市里吱呀吱呀地穿行,夜晚闷闷的,没有风,我身上出了汗。想起来觉得自己很好笑,但又不知道是哪里可笑。

随后到了车库,按动凯美瑞的车钥匙,坐上车,调好舒适的真皮座椅,把手机定在一个位置不动,听着林志玲的语音导航,“她”说我会陪着你,没有理由也没有原因。

一天的车租含油费平均两百五,这就意味着每晚十二点前每天的头十几个客人我都是在给罗开打工的。

我一面开车一面接客满脑子会冒出千奇百怪的想法,我在想那人为什么叫罗开,他好像说过他曾经是一只亚洲之鹰(小说卫斯理的人物)。罗开很多年前被敏真甩了,罗开奋发图强,赚到人生的第一桶金,买了车,再把车租给我替他卖命。

而只有到每晚十二点后,夜深人静,我驱车在城市中穿行,摇下车窗,用手迎着风,才感觉一丝惬意。

我会徘徊在城市灯红酒绿之地,一大堆拖拖拉拉搂搂抱抱的客人,他们嘴里说着“我今天要和你说几句掏心掏肺的话”,以及一口一句“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好兄弟”。

“还有十三天。”她说。

副驾驶座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上了一位孤独的女客,她约莫十八九岁,嘴里叼着一根没被点燃的香烟。

我问她去哪里,她说,“我也不知道去哪里,你就随便开吧。我叫安妮。”

4、安妮刚刚从一个很吵的聚会回来,有很多人围在一起跳舞,然后有一些男和女从陌生变得熟悉,抱在了一起。有些男和女由熟悉变得陌生,打得鲜血淋漓。

安妮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子而我已经是一个二十九岁的男子。

“我喜欢的男人都是二十五岁以上三十六岁以下。”安妮对我说。

我很好奇,我以为十八岁的女孩会爱上的只是十九岁的男孩,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然后拿着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和彩虹一样的弧线。

安妮说她在十五岁那年爱上了一个二十五岁的金毛阿龙。阿龙每天蹲在学校门口等她下课,一边等一边收保护费。

阿龙身边总会有着一个胖子和一个瘦子。瘦子很机灵,胖子很能打。他们都会管阿龙叫老大。

“那个时候有个头脑不清楚的同学送花给我,说他很爱我。第二天这个头脑不清楚的同学,马上变得连走路也走得不清楚。”安妮补充。

只是一个月之后阿龙不见了,胖子不见了,瘦子路过学校门口告诉安妮,阿龙进去了(坐牢),让安妮等他十三年。

十三个月后安妮遇见了三十五岁的大人物。

大人物每天开着车送她上学下课。大人物给她买了很多香水和衣服。安妮陪大人物过了第一个她独自在外的夜晚,大人物也在分手时候给安妮一张十万元的银行卡。

安妮说自从大人物走后,她对身边骑着单车的同学再也不能多看一眼,她的爱情也随之一跃而跳过十三年。

“你戴着和我现男友一样的黑框眼镜。”安妮看着我,“我的男朋友叫文生。”

文生是很出名的花花公子。安妮说,认识文生的时候,文生就告诉安妮:“我还有别的女朋友。”于是安妮只能出现在深夜的三点和他喝醉酒的时候。

安妮说她眼里的男人都会偷腥。有钱的去国外偷情,没钱的就在家里偷人。爱情就像一首诗,真假难辨。与其乱撞,倒不如随便留下一个虚情。

所以安妮认定,文生就是她的唯一,就这样耗了一年半载。

“前不久文生告诉我,他玩得差不多了,想定下来。一个月之后就和他那些女朋友们分手,一个月之后就和我订婚。”安妮看着前方开阔的星空之地。

“订婚。”她期待愿望发生。

安妮和我说订婚的时候已是凌晨三点半,计价器上显示她在这辆车上整整呆了一百三十六元,而离“订婚”这个答案还有十三天。

5、回到家里已经清晨,敏真在桌上留了早餐,一袋方便面,一壶热开水。

我把水倒入方便面中,香气扑面。我记得在小时候我每天都很想吃方便面,最好顿顿都是方便面。此时此刻在我困累饿乏的清晨,看着碗中漂着干葱的方便面,很想回到翩翩少年,可以不去计较人生。

敏真醒来,从床上抱起一个枕头垫在腰下,两腿一张,说了句,“来吧。”

“来什么来?”

“如果我现在就怀孕,可能我妈也不会要你那六万元了。”

我看着敏真,敏真看着我,刹那童话幻灭。

“林自强,你到底想不想和我结婚?”

敏真说这话的时候隔壁的小学生已经起床了,小学生她妈絮絮叨叨地问:“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中午想吃啥,你大便了没有?”

在此起彼伏的闹声中敏真又问了一句,“来不来?”

空气中满是方便面的味道,而外头的光已经很亮了,我和敏真平躺在床的两侧,双手按在胸口,我盯着吊顶上落下的一片白灰,掉在我身上,随之无形且莫名的压力按得我不能动弹。

“或者来说,操蛋属于人生。”

罗开今晚八点半才到家,他把车钥匙交给我,对我说话的时候我看到罗开的脸上有几道白色的颜料,脸上还粘着一些星星的亮片,看上去就像个小丑。

“想不到吧,我今晚就是去扮小丑。”

罗开从裤兜里取出电子烟吧嗒吧嗒地抽上几口,又感觉不过瘾,换了一包真实的万宝路香烟,点上一支,浓浓的烟雾随着地下车库顶部的排气扇攀升而去。

罗开说今天他领导小孩五岁的生日,“其实这车也不是我的。”罗开摸了摸油光闪闪的凯美瑞。

他说他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擦车,然后送领导的小孩去幼儿园,“那个小孩叫做小明,小明你知道吗?我们以前念书时候语文课本数学课本英语课本常常出现‘小明’,他经常找错钱,能说出what’s your name,my name is xiaoming。还很爱看升国旗,长大要当科学家……”

罗开说这话的时候我俩都坐在崭新的凯美瑞汽车的引擎盖上,他又继续说,“我一直以为念完小学课本我就能摆脱小明了,没想到我他妈现在居然给一个叫做小明的人当司机。哈哈哈哈。”

“原来我们都不如小明。”那些曾经以为随便超越的人,此刻都对我们爱理不理。

“其实你我的关系,都和敏真在一起过,如果放在十七八岁的时候是要打上一架的,是要决斗的。而现在我只想赚你的钱,你也需要这车去赚结婚的钱。钱钱钱钱。”罗开的五指在我的肩膀上掐得意犹未尽,“开车去吧,司机。”

“其实按照这个赚钱速度,我想一年后才能结婚吧,一年,我现在已经有点不知所措。”我说。

“你想赚快钱吗?”罗开说他平时特别喜欢看球,“今晚有一场雷克查域克对阵托卡阿克雷利的冰岛联赛,你有没兴趣?”罗开眉毛一扬。

我说:“你说的这联赛我连名字都没听过,你确定你有研究过吗?”

“冰岛。一个创造奇迹的地方。”罗开说,“我们每人押两万,赢了你就可以快点娶敏真了。”

“要是输了呢?”我刚想问,但话在嘴里硬是咽了下去,我不怕输,或者说我觉得没什么比现在的生活更窝囊糟糕的了。

6、开着车没多久就接到了安妮的电话,她说:“司机,我想吃麦当劳。”

我打着计费器去很远的地方买了麦当劳,要了一个开心儿童餐,玩具是金色的哆啦A梦,而后又打着计费器去了海边,安妮坐在空无一人的沙滩上,围着巴宝莉的围巾。

“计费器还开着吗?”她问。

“已经一百七十八元了。”我递给安妮开心乐园餐。

“很好。”安妮从包里掏出一个黑框眼镜让我戴上,“林自强,从现在开始你扮演我的男朋友,文生。”

安妮让我不要说话,侧着三分之一的脸对着她,她看着我,就好像是在看着文生。

“你不是说十三天后就要娶我的吗?现在都十四天零一秒了,你在哪里?”她哭里带着笑,“玩我呢是吧。”

“我……我要说点什么吗?”

“你闭嘴!”

安妮这一刻只想让我当她的“文生”。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事情,我感觉我时而是“文生”时而又像是个树洞。

把秘密交给一个陌生人是最稳妥的事情,海潮退去,又涌上来,没过我们的脚趾,带来一个喜力的啤酒瓶,里头好像有一封瓶中信。

安妮咬了一口汉堡,吐了口碎牛肉渣,“我不明白爱情为什么会这么脏,林自强。”

黑夜无情逝去,也带走恋爱如初曾骄傲的我,或是我们。

对于安妮来说,她只是想要一纸婚书。对我来说,为了这纸婚书被生活拉拉扯扯,空中一只海鸥飞过,我是世界上唯一的我,可那梦想却如此长夜无星星,不再闪烁。

安妮将头靠在我的肩膀,只有一秒钟我慌慌张张地弹开。

“我……我有女朋友了。”我说。

安妮用手勾住我的脸,她不清楚也不想管在她面前的是林自强还是文生。安妮只有十八九岁,可却带着二十八九岁的伤痕,她吐着气,欲亲吻我。

此时她的手机响了,联系人跳出两个字,“文生”。随后安妮立刻捂住我的嘴,对着电话那头满是怨又是可怜地叫着“文生”。

就这样我一动不动坐着,不发出一点气息听着安妮聊了半个小时,我看见安妮在沙滩上写字,这字是写给我看的,她写道,“文生要来了,你走。”

安妮没和我告别,我就这样离去。

上了车,看着手机计费器里跳出“二百五十元,款已付。(车费)”我觉得这个数字很吉祥,启动汽车,哼起了粤语歌。

7、回到家又是清晨,电线杠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说着鸟世界才明白的鸟话。

我躺在床上,身旁的敏真突然诡异地睁开眼,吸了吸鼻子。

“林自强,你干吗去了?”

“开车,还能干吗?”

“为什么你身上会有香水味?”

敏真伸手从我的衬衫上捏起一根头发。她正欲发火,手机响了,敏真一看手机,实时到账20000元,转账人罗开。

“林自强,这是什么钱?”

“赢啦!”我很激动,我说我和罗开一起买了冰岛的一场联赛,冰岛,真是一个创造奇迹的地方。

我扑住敏真,就像个小孩,想邀功,想庆祝。可是敏真却给了我一巴掌。

“你干吗啊!我这么辛苦不就是为了我们的将来吗!”我一掀被子,吼道。

“要是输了呢?”

“现在不是赢了吗!”

“要是输了呢?”敏真看着我,那眼神穿透黎明破晓,“我没想到,你会去赌钱。”

“我这不是没办法了吗!我不想开车!你知道我他妈的有多累吗!”

我像是个孩子一样摔着房间内的一切东西,走到电视机前,停了停,太贵。我摔着房间一切便宜的东西,越便宜摔得越用力。

隔壁邻居的小学生又该起床了,“妈妈妈妈……”她妈说:“赶紧去洗脸小便大便。”

屋内的灰尘飘散在空中,争吵退去,敏真一头乱乱的头发,穿着蓬松的睡衣,我们的世界剩下窒息的安静。

随后敏真收拾好屋子,从衣柜里整理好衣服,我知道敏真要离去,心中起伏不定,我希望敏真留下,可某一刻的恶念又在说:“让她走,我可以休息一阵,什么都不想不理。”

敏真站在门前,困意缠绕着我,自己对自己说着倒头就睡吧倒头就睡吧。

她走了,带上门。城市开始下雨。

8、敏真走后这个城市每天都在下雨,她退出了我们经营的咖啡馆,无可奈何,我只能回去上班。

咖啡馆的生意开头几天很坏,有几个常来的男客进门就问:“敏真呢?”看敏真不在什么都不点就走了。

不过又慢慢变好,有几个女客进来,坐在吧台,让我陪她们聊天。人人都爱新鲜的脸,我其实很想对那些女客说一句“喝完这杯就滚吧!”可却还是堆着笑陪她们聊八卦人生。

光阴不可逆,但总有人想用钱买一刻光阴。

每天,我在咖啡馆里会见到各式各样的脸,可我心神恍惚,会觉得每张脸都是敏真,回想着她用脚趾捏着我的脸,回想背着她走过淹没洪水的小巷。回忆那狼狈不堪的日子,却在清晨可以吃到她留给我的一碗面。

我们只会成为万万千千之中的普普通通。

生活一地鸡毛蒜皮,但如果陪我此生共度的是敏真……我不由想着,顿生荣幸。

门开了,走进来一人,定睛一看,是敏真她爸,手里握着一把菜刀。

“不要砍我啊!叔叔。”我吓得躲到咖啡台下面。

敏真她爸在吧台坐定,对着台下畏畏缩缩的我说了句:“臭小子,你出来。”

敏真她爸说:“给我冲杯咖啡。”

我温好杯,递上一杯上好的瑰夏。他坐得像一个绅士,一手托着头,一手举起咖啡杯,细细品了口,“味道不错。”

随后敏真她爸说他以前是个船员,常常去各个国家,有次还偷偷带了只松鼠送给敏真她妈。“我记得那天把松鼠给她(敏真她妈)的时候,天色近黄昏。”

“敏真最近过得怎么样?”在我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手机响了,电话是罗开打来的。

罗开说:“林自强,你银行卡里有多少?上次我打给敏真的20000元,就是我们买冰岛赢的那20000元,她干吗把钱退给我了,你卡号多少,我打给你……”罗开絮絮叨叨地说,没说完,我掐了电话,看着敏真她爸。

“买单。”敏真她爸把一张存折放在桌台上,“这是我全部积蓄,拿去结婚。”

我说:“叔叔这钱我不能要。”

“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你们孩子的。”他顿了顿,“敏真怀孕了。”敏真她爸将咖啡杯中最后一滴瑰夏饮尽,提着菜刀推门离去。

我知道“我爹”并不喜欢我,但他很爱敏真。

我离开了咖啡馆,在一排共享单车中挑了一辆黄色的自行车。

我去了一家广告店,一个小弟抖着腿在打游戏。

“我有一家咖啡馆要改名,换一个招牌。”

“改啥名?换啥招牌?啥字体?”他问。

我掏出开车三个月存下的钱放在桌上,说要最大最亮的以及最好的“敏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