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偏远的小镇上,她是咖啡馆的常客。

她经常来,几乎每周都来。周一至周五,她每天都会待上半天。或是早上,或是下午。她时间算得准,从来不在早餐或午餐时来。

周末的时候,她一来就是一天。但她从不在店里用餐,都是自己随身携带便当。对于她的这份“执着”,我曾经很好奇。

——为什么不在店里用餐?

——想不到也有让先生好奇的事情。

——而且这么直接。

——我平时看上去很高冷吗?

——唔。只可远观而不可靠近。

话语间,她眉眼弯弯,酒窝浅浅,残留的咖啡渍在红唇上划出一条弧度,诱惑,迷媚。

——经过先生之手的拿铁,果然别有一番风味。

伸出舌头一扫,眯起眼睛一笑。旧唱片停止转动,歌声飘向远方。微风停止吹拂,歇息在树梢上。落叶停止飞舞,依偎在枝头。

偏远小镇的咖啡馆里,因着她的一颦一笑,仿佛突然间隔绝了天地。小镇消失了,咖啡馆沉睡了。

顷刻间,灯火寂静。

2

——先生……早上好!

抬头一看,她又来了。

今天是周末,她应该是要到晚上才离开了。这样也好,那个远离大都市,回乡教书的男人今天去赶集了,不会来。至于那个穿梭于伊斯坦布尔和中国之间的老商人,他今天要去做礼拜,也不会来。

如此,甚好。

——先生,麻烦来一杯曼特宁。

——嗯?

——今天不要拿铁了,想尝尝先生最爱的曼特宁。

——曼特宁不适合你。

——这是顾客的要求。

她突然凑身到我眼前,眉角上扬,眼睛瞪大。曼——特——宁三个字经由她的嫣唇,以比平时慢三倍的语速吐出,一字一句,清晰,轻柔。

恍惚间,我以为咖啡馆的春天到了。

遵从她的需求,我给她煮了一杯曼特宁。但在泡豆的过程中,我减少了豆量。曼特宁风味浓郁,味苦,我担心她会接受不了。

偏僻的小镇上,她是为数不多钟爱咖啡的人。不仅如此,她对咖啡本身的道道也有些许了解。知道咖啡分不同品种,且清楚它们各自的产地和烘焙方法。

我好奇于她对这些知识的认知与了解,问及原因,才知道原来她在离小镇三公里远的中学教书,是一名钢琴老师。闲暇之余,喜欢读书写字。因此,懂得这些,不足为奇。

——先生,你呢?

——嗯?

——你一开始就在这里的吗?

——是的。

我自小在这里生活。生于斯,长于斯。后来辞去工作回来开了这家咖啡馆。

洗豆,泡豆,磨豆,这是我一天中最常做,也是做的最多的事情。除此之外,静坐窗前,远观小径上的过路人和在河岸对面淘洗的老人,也是平常生活中一件极具欢乐的趣事。

偏安一隅,静守年华,怡然自得。

3

——先生!

——嗯。

她总爱叫我“先生”,别人都叫我“老板”或“馆主”。从她第一次光临咖啡馆的那天开始,她便唤我“先生”。

她说“先生”是“绅士”的另外一种引申。在我眼里,先生是一个温文儒雅,温柔细腻,同时又德才兼备的人。

她嘴巴一张一合,眼里闪着光,手中的圆珠笔在空中圈出一条线。

——而你,才华横溢,温和细心,在我心里就是一个“先生”的形象与存在。

我惊讶于她的坦白与称赞。

——先生……

简单的两个字,经过舌尖与牙齿的碰撞,再从红唇吐出,惊艳了时光,点缀了岁月。

——嗯?

——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不是才刚来吗?学校有事?

我行至门口,拉开门目送她离开,嘴边的关心,同西边的落日一起,日薄西山。

待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散尽时,她的身影也消失在小路的尽头。她总是在这个点离开,无一例外。

乘着晨曦而来,踏着月光而去。

我从不问她缘由。就像我知道的那样,在这偏僻的小镇上,任何东西都不足以成为套住她的枷锁。

她是如此,我也亦然。

4

——先生您好!请问这里都有什么咖啡?

——拿铁,摩卡,美式。嗯……还有曼特宁。

——麻烦给我来一杯拿铁,谢谢。

——这里环境真美。落叶,幽径,小桥,流水,咖啡馆。这简直是世外桃源啊!

——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吗?

——嗯?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就是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你。